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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须辨我是雌雄
2019-10-15 16:14
屈指可数的好莱坞女性导演中,凯瑟琳·毕格罗非常特殊。
 
提到她,人们总要拽出其前夫——詹姆斯·卡梅隆,以所谓“征服”世界级科幻电影巨头的陈年往事,映射她的刚烈形象,但实际上,讨论毕格罗,不需要将她依附于任何人。
 
她,独立、聪慧,富有韧劲和洞察力。在她的电影里,少有传统女性导演电影所关注的女性议题、浪漫故事,而是以男性为主角,充满现实的不安、混乱和暴力,以此实现对体制、正义话题的探讨。
 
弃画从影渴望叙事

1967年7月,底特律一家黑人聚集的无牌照酒吧,被警方查抄。那时,黑人民权运动正在马丁·路德·金的领导下如火如荼地展开。
 
由于事发酒吧在黑人社区,白人警察的抓捕行动立刻激起长期遭受种族歧视的黑人的情绪,引发了持续五天的骚乱,共造成43人死亡(其中33名是黑人),7000多人被捕,市政府的警力难以维持秩序,国民警卫队和联邦军队先后出动,制止骚乱。

那年,凯瑟琳·毕格罗才16岁,在父亲的影响下学习绘画,或许她也曾在报纸、电视上看到底特律骚乱的新闻,但当时正在学习绘画的她,一定不会想到,50年后,她竟然用电影而不是绘画或者其他什么艺术形式,对这一事件进行了再现。

影片[底特律]深刻呈现了骚乱期间,白人警察与黑人市民剑拔弩张的关系,暴力执法与激进反抗的局面。这个故事涉及了毕格罗2000年以后的电影中,最常见的主题表达——由大事件与小人物构成的人性与社会的冲突。
 
不过,毕格罗并不是一开始就对表现大事件充满兴趣,最初的几部电影——[血尸夜]、[惊爆点]、[末世纪爆潮]、[水的重量]里,甚至能在暴力的故事中,感受到一股特殊的浪漫劲儿。

成为导演,对毕格罗而言,具有某种偶然性,但她强烈的个人表达的欲望,一直在她的内心发酵,最终与电影混合到一起。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年青人掀起反战、叛逆的嬉皮士运动,席卷全球。他们走上街头,穿着怪异,沉迷先锋文化和艺术,选择群居。此时的毕格罗虽然没有离家出走,成为嬉皮青年,但也对时事敏感,参加抗议活动。

高中毕业后,毕格罗在旧金山艺术学院学习绘画,沉浸在绘画的喜悦中,每日与油料为伴。她还加入了先锋艺术团体,接触到当时刚刚兴起的概念艺术。
 
1970年代初,毕格罗被推荐到惠特尼艺术博物馆参加一个独立研究项目,工作、睡觉都在地下三层的银行旧金库里。在那里,她尝试了概念艺术的创作——利用寻找到的金属管在旧金库里制造声响。评论家苏珊·桑塔格是这一艺术项目的顾问。

与此同时,毕格罗对电影产生了兴趣。
 
 
她迷上了米洛斯·福尔曼、萨姆·佩金帕、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的电影,于是将专业转向电影,在哥伦比亚大学取得电影硕士学位,但她学的并非电影制作,而是电影理论。
 
六岁受父亲影响学画,大学期间将兴趣转移到电影上,毕格罗并不是在茫然地掌握一门谋生的技能,而是借由自己所学和爱好敏感地感知周围世界。

毕格罗曾在采访中提到,从绘画转向电影,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拥抱叙事”。
 
跟很多导演一样,她也有促使其发生观念转变的电影——萨姆·佩金帕的[日落黄沙]和马丁·斯科塞斯的[穷街陋巷]。
 
一直以来,毕格罗接受了系统的艺术理论教育,包括当时流行的符号学、结构主义,算是一名理性的分析者,但是[日落黄沙]和[穷街陋巷]让她看到了更有力的表达方式,对电影的兴趣越发浓厚。
 
那些放荡不羁的男人

截止到2017年的[底特律],毕格罗执导的电影以2002年的[K-19:寡妇制造者]为分水岭,划出两种叙事倾向:
 
在此之前,她的电影多以一个或两个男人为中心,通过暴力、惊悚、悬疑的情节,讲述某种从精神到行动上的反抗故事;从[K-19:寡妇制造者]开始,一直到最近的[底特律],她的电影都以某个重大事件为中心,呈现男性群像([猎杀本拉登]是个例外,主角是女性,但也是以事件为中心,推进故事,而且男性角色的比重依旧很高)。

两种叙事倾向反映的另一个明显转变发生在主角个性上。
 
转变前,男性角色充满自我个性,放荡不羁,张扬随性,常常处在情感问题的漩涡中;转变后,这些男人变得成熟了,背负沉重的工作责任,恪守某个价值观念,陷入社会或政治冲突中。
 
虽然一直以来,毕格罗电影里的雄性色彩没有根本性转变,不管主角是男性还是女性,故事始终具有强烈的模糊性别差异的力量,但是前后期叙事主体的转变,带来了明显的风格变化,探讨的问题从自我处境向社会和政治的方向扩展。

毕格罗的长片处女作[无爱](1981),主角是几个年轻的机车手,情节相当简单,满是亚文化与颓废元素,充斥着年轻人的野性、放浪。
 
 
这种风格偏好延续到了她的第二部电影[血尸夜]里,混合了多种类型片(惊悚片、公路片、吸血鬼电影、黑色电影等)的故事模式,颇有邪典电影质感。男主角是个农场小青年,被女吸血鬼吸引,加入到她的族群中。
 
经历了疯狂嗜血、流窜的生活后,他们之间建立了牢固的情谊,青年离开了家庭。

在这部电影里,毕格罗显然被浪漫和诡异的影像气质遮蔽,过分专注于情绪性的故事走向,结构松散,叙事浅显,既不够邪典,也不够正统。
 
1991年,她又推出了双男主的电影[惊爆点],气质更为独特,完全隐去了女性角色的存在感。两个男主,一个是FBI探员约翰尼,一个是抢劫银行的惯犯普提,连接他们的不仅是警匪对立的身份关系,还有惯犯热爱的冲浪运动。

影片的情节走向不是传统的警匪追逐,而是向着两个男主的内心奔去。
 
FBI约翰尼为了调查抢劫团伙的线索,开始学习冲浪,竟然真的被他搭上劫匪普提的团伙。意外的是,他被普提惊人的煽动力吸引,不仅爱上了极限运动,还对他的个性和言论感到一丝认同。
 
约翰尼抓住了普提,但是又放了他,成全了他逐浪而去的愿望——踏着冲浪板消失在巨大的海浪中。这个用极限运动和抢劫反抗现实体系的年轻人,竟然有种令人惺惺相惜的自由魅力。
 
毕格罗像个少年一样,偏爱此类奔放的男性角色,在类型化的影像系统中,大肆刻画人物的反叛、自由的个性。
 

在科幻片[末世纪暴潮](1995)里,毕格罗终于在一个复杂的事件中展开故事,对人物的塑造经由事件的层层剥离显现。
 
影片把国家暴力和个人权力对立起来,突出了个体即男主角林尼与国家暴力对抗的过程。集体暴力与个体反抗后来成为毕格罗电影非常重要的主题之一。在这部影片里,她以非常娱乐化的手法表现前警察林尼自在的黑市生活,但当其发现警察的犯罪行为后,不得不与其对抗,以拯救自己和女友。

毕格罗执导的电影里,男性似乎正在成长,越往后越不像年轻时那样特立独行,无所顾忌。她的叙事也向着复杂的方向铺开,以容纳更复杂的现实,人物被置于事件中心,碰撞出激烈的争斗。

2000年,电影[水的重量]犹如毕格罗与过去的一常告别。这个根据畅销小说改编的电影,把古今两个按案件联系起来,诉说了一个引来杀戮的女性谎言的故事。这部影片之后,毕格罗的电影开始走向战争框架,即在一个暴力系统中,个体的命运和抉择。
 
那些争端中心的男人

[K-19:寡妇制造者]由真人真事改编,主角亚里克西是苏联战略核潜艇K19的艇长,刚刚从原艇长米克黑尔手中接过权力棒。
 
后者因为不能安适完成上级要求而被撤职,新艇长雷厉风行,拥有极强的爱国热情,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国家命令。这两个男人手握整个潜艇人员的性命出航。

毕格罗在这个故事里重点塑造了米克黑尔和亚里克西截然相反的性格,前者理性沉着,后者武断固执。
 
米克黑尔作为懂技术的前艇长,非常清楚潜艇面临的危机,但在上级命令和国家利益面前,他以非常冷静的态度选择和士兵们一起硬抗,亚里克西仍然一意孤行,不惜牺牲掉所有人的性命,也不愿想美国人求救。可怜的士兵们互相接力,下到核潜艇辐射最严重的地方,维修泄露问题。

面对危险,甚至命在旦夕,所有人依然不得不遵守命令,可怜又无奈。
 
毕罗格成功塑造两种个性的男人在一种体制之下、一种相似的家国观念下,残酷却又壮烈的行为。这些男人背负沉重的责任,在漩涡中心做出的选择,令人百味杂陈。个体和国家、和平与暴力、认同与对立等问题,紧紧缠绕在事件之中。

2008年,毕格罗推出的战争电影[拆弹部队],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影片奖,但该片一直被众多影迷批评具有美化战争之嫌。
 
 
像[K-19:寡妇制造者]一样,毕格罗并没有探讨作为背景存在的战争、国家权力的合法性,而是在接受这个事实的情况下,塑造一群纯粹的人。他们处在极端环境中,撇开对环境本身的反思,执行任务。

拆弹士兵们时刻处在危险境地,体验着死亡和人性的碰撞。对于不喜欢这部电影的人来说,它显得过于遵循戏剧套路,虽然也是在强调个体的人性和价值观,但对战争问题本身的忽视,另要求苛刻的观众难以接受。
 
在他们看来,影片的思维过于简单。不过,这些也不会妨碍更多的观众被充满人性的主角所感动。某种程度上,它宣扬的确实是残酷现实里,值得被歌颂的人性光晕。

在另一部与战争犯罪有关的电影[猎杀本·拉登]里,毕格罗则是以女性为主角。她是一名年轻的中情局探员,受命前往巴基斯坦调查本拉·登藏身地点。
 
初去前线,女探员目睹了美国调查人员对调查对象使用酷刑的经过,于心不忍,但是她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要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地区获得有效信息,不得不这样做。
 
十年间,她经历了许多危险,一次次与希望擦肩而过,四处迁移,也学会面对各种残酷事情,目标只有一个——找到本拉·登。

毕格罗在[猎杀本·拉登]里虽然强化了女性形象,但处理的并不是经典的女性议题。
 
战争、恐怖活动、国家暴力,通常会被认为是男性权力争斗的中心,因此[猎杀·本拉登]里,围绕在女探员周围的男性群像一样精彩,他们一方面突出了女探员在其中的独特性,另一方面也是这个世界暴力结构的普世性呈现。
 
无论是从性别还是从暴力角度去理解这部影片,它都具有毕格罗的电影一贯的价值观和问题观。在那样一个充满暴力的系统内,个体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有难以逃脱的命运。
 
正义与邪恶的对立,更加凸显了个体在其中,某些人性品质的重要性。
 

回到本文开头说到的电影[底特律],毕格罗把美国历史上一次重大的种族冲突搬上银幕。在这个故事里,个体的个性已经没有更多机会得到展示。
 
他们因为长久的种族矛盾,陷入突发事件中。冲突双方——白人警察和黑人平民——在一个屋子里不为外界所知的失控行为,导致严重的后果。又一次,毕格罗只是把主角放进冲突中心来对待。
 
人们因为误解、偏见、利益而暴力相待,个体的人性光晕在其中闪烁,但仍然无法为这些问题带来出路。

纵观毕格罗至今的作品,性别问题并不是她所关心的,她的电影重视的是对个体的展示。
 
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下,在不同的年龄阶段,人的追求会发生转变,但总有些本质的东西不会因为时空变化而消失。
 
追求张扬自由的人生也好,背负沉重责任也罢,人都要在历史、文化及社会和政治的争端、暴力中,寻找到个体与个体之间应有的生存体系。
 
所以,不管毕格罗是不是宣扬女性主义的女性导演,她肯定是一个正在面对普世争端,并对其进行电影反思的导演,能够激起观众的价值争论。
 
凯瑟琳·毕格罗电影代表作
[血尸夜](1987)
[霹雳蓝天使](1989)
[惊爆点](1991)
[末世纪暴潮](1995)
[水的重量](2000)
[K-19:寡妇制造者](2002)
[拆弹部队](2008)
[猎杀本拉登](2012)
[底特律](2017)
文章首发自《看电影》杂志2019年10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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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安头
赞👍
2019-10-16   01:30
爱看电影
👍
2019-10-15   23:51
Ada
😚
2019-10-15   2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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